蝶の間

＝洛＝

　　冒著崩潰的危險，我決定回答這個問題。這是一個不願提起的過去，我已經很久不曾想起了。後來對所有的醫師，我都不曾提起，甚至連梓，也都不知道。我可以理解梓看我的眼神，很想知道，但是又害怕讓我受傷崩潰，很溫柔的表情。握緊的他的手，準備回答這個問題。
　　「我想，在座各位手上應該都有梓醫師作的完整病例介紹，後來治療過程我就不提了。為什麼那三年之後，我又從新回到醫院接受治療？因為，在這三年之前，我曾經愛上一個人，一個甜美的人。
　　「我出生在一個大家庭裡，不是你們想像的三代同堂，是三代以外，父系的親戚全部住在一起。在家裡，長輩說的就是一切，作小孩的只能服從然後完成要求。從小就被要求什麼都要會，什麼都要好，稍有落後，就是一陣打罵。我又是長女、長孫女，幾乎是在全家幾十雙眼睛盯著長大的。」我停了一下，深深的吸了口氣， 我不喜歡回憶，尤其是不知道該不該稱作是童年的童年。
　　「當時，我曾算是所謂的模範，作給後面的弟弟妹妹們看的。只是，一個十來歲的孩子，總有些幻想，總有些時候會看著天空發呆。父親有次看見我躺在路邊的草地上看著天空，口中喃喃自語。回家之後自然少不了一陣打，所有的長輩都認為，我瘋了。隔天也不用去學校，直接被帶去精神病院。
　　「這一待，就是兩年。在陰暗的小房間裡，陪伴我的是孤單、恐懼，還有莫名的憤怒。我知道我沒有瘋，只是愛幻想而已。為什麼就要把我送進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？我害怕孤單，害怕寂寞，害怕一個人。
　　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，我開始覺得，好像還有幾個人跟我在一起。這應該就是人格分裂吧，不過並沒有書本上提到過的，不同人格有不協調性，我們五人相處的非常融洽。其中有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格，她總自稱琰，我想應該是個女生吧。她讓我在病院待了整整兩年，沒有碰觸課本，一樣考上當時人人羨慕的學校。我自然又被帶出那個可怕的空間，因為我現在是讓整個家族驕傲的人，這樣的人是不可以在精神病院的。但是還是為了追蹤，我必須帶著呼叫器及手機。
　　「剛上高中膽小的我，只有翔與我說話，只有翔願意靜靜的聽著我的幻想。不知道你們懂不懂，所謂的日久生情，應該就是這樣吧？很幸運的，高中三年，我都沒有離開過翔，其餘四個人格也因為看到我和翔過的很平順，一個個的消失了。」我停下來，因為我知道，接下來的是最痛苦的一段。
　　「臨畢業前，我和翔親暱的照片被父親看到了。我不懂，不過就是女生摟摟抱抱的照片，還把對她的情意隱藏得很好，這樣有什麼好驚訝的？不過父親不懂，他也不管，直接認定我是個同性戀，要求我離開整個家族。真是可笑，親戚的口中很迅速的把對我的形容從『那個令人驕傲的孩子』改成『那個腦袋有問題的變態』。於是爹在畢業典禮一結束，當天下午就把我送進機場，直接把我送來這裡。」很輕描淡寫的說完，太過深入的事情我已經不想回憶，我也害怕回憶。我不想，讓梓的努力全部白費。
　　「那，洛小姐，」蕾革小姐又繼續問，「您父親都沒有詢問您的意思嗎？」
　　「沒有，」指甲戳進掌心，很痛。「我知道的時候是，臨上飛機前兩小時。」
　　「蕾革小姐，這個問題就到這。」梓突然站了起來，輕拍我的肩膀，我鬆了口氣。

＝梓＝

　　我沒有想到，小洛會願意回答這個問題。看著她，一臉心碎的表情。但是小洛握緊我的手，準備起身。

　　我靜靜的聽著，心中一陣又一陣的錯愕。什麼年代，還有這樣的家庭、這樣的家族？她超齡的表現原來不是因為年紀比翔大，而是整個成長過程的影響。諸多的要求和諸多的期待，全部壓在她身上，這算是什麼？
　　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段過去，翔並沒有跟我提過，小洛可能連翔都沒有提起。私密，且隱晦。我看著她，真正的故事一定不只有這樣，是遺忘了？還是不願意去想？相較之下，我幸福多了。順著自己的意願來這裡唸完大學，進醫學院，然後遇見她。一直都很順利，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外。這樣，是否要有點小人的感謝她父親？這樣送小洛來到美國，讓我遇見她？
　　不過，聽完她的故事之後，我才發現我忽略了，如果，小洛的父親知道這次的研討會，會不會又要求她離開這裡？想到這，抬頭看看她，輕輕微笑的背後，不知道是多少心理建設堆砌出來的結晶。
　　「不過，洛小姐，」蕾革又說，「您的父親這樣把您送到美國，沒有徵詢您的意見嗎？」
　　「沒有。」
　　「沒有先提起過？」
　　「沒有，當我知道要來美國時，是起飛前兩小時，被帶到機場去的時候。」小洛開始焦慮了，嘴唇咬的很緊，不能再讓蕾革問下去了。
　　「蕾革小姐，這個問題就到這。請問還有其他問題嗎？」我說，拍拍她，夠了。

　　研討會結束之後，小洛一語不發的離開會場。主任沒跟上去，蕾革也是，而我，則是跟不過去。被一群人圍著，分不清是教授還是帶來的指導學生們，看著另一群人往門口移動。轉身，從另一個出口離開，那群人應該是要追著小洛提問的吧？他們難道沒有看到病例上寫著她有人群恐懼症，還是忽略了？
　　「梓，怎麼了？」主任問。
　　「不好意思，主任，能幫我回答這邊的問題嗎？」往小洛的方向看去，「我怕小洛出…」
　　「嘎啊！」話還沒說完，就聽到她的慘叫，離聲音比較近的幾個護士追了過去。
　　「梓醫師，」其中一個護士折回來，「小洛，又往海邊跑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