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の間

陳婉柔童話》好脾氣
‧邊邊角角藝文論壇 2009/06/03

和暴躁易怒的母親不同，她總是體貼又善於聆聽。

明白她家庭狀況的人都半開玩笑的說，那種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不為所動的好脾氣，正是她那總是處於歇斯底里的母親長年「訓練」之下，一張漂亮的成績單。聽到這種話她總是笑笑，不做任何回應，任由旁人取笑或是同情。

沒有人看得出她心上扎著的千萬利刺中，又默默的增加了一根。

「沒關係，反正早就習慣了。」「沒關係，這不算什麼。」「沒關係，不理它們就好了。」「沒關係，反正我是我。」「沒關係…」「沒關係…」她的心裡有個聲音總會在她覺得難受時出現，溫柔的安慰著她：「沒關係，一切都沒關係。我們會撐下去。」

她還是笑著，彷彿毫無所覺的微笑著，完美地保持著世人眼中的美好形象，並且將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眼淚所有的憤怒，用力地，嚥回自己內裡，堆積在那個永遠都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，發臭、腐爛。

不知道從何時開始，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相信任何人，沒有辦法坦承訴說自己的心情，沒有辦法讓別人發現自己有多麼軟弱易怒。她害怕，有一天會在某個人望著她的眼瞳裡，看見自己母親的形象。天，那將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情，她寧願死，寧願死也不要變成那個女人那樣。

老是為了一些小事情發脾氣，動不動就歇斯底里的破口大罵，覺得身邊的人通通都對不起她，卻從沒想過自己有多討人厭，最後連自己的家人也不願意搭理她，想要用自殺來吸引別人注意，卻一不小心弄假成真嗚呼哀哉。

「我絕對不會讓自己變成那樣。那種人不只可悲可恥，根本就是禍害。」想著，她忍不住又激動了起來，心裡面的那個溫柔的聲音，也馬上就響了起來：「沒事的，妳才不會變成那樣，妳都這麼努力了，不是嗎？沒事的。」

她吸了一口氣，將自己拉回眼前那沒完沒了的八卦節目上，繼續和友人之間那毫無意義的漫長閒聊。沒有人發現、沒有人注意、沒有人知道，她心中的那個滿身傷痕的小女孩這二十幾年來，依然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，努力的要求自己，不能難過不能哭泣。

在所有人心目中，她只不過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，沒脾氣的濫好人而已。